妈妈最后19天(中)
我永远不会忘记,妈妈住了19天的上海瑞金医院心内科五楼观察室556病床。2010年2月26日将是妈妈最可怕的一天!
2月26日初十三(周五),上午9点医生来到病床边顺利地拔除了心脏临时起博器,没有一点不良的反应,穿刺处无渗血、血肿,医生交代6个小时后可以侧身了。
上午张主任查房时说:”老太太,已经安排好了,到下周二(
26日早上,我妈还是想吃小馄饨,于是又专门去饭厅买了馄饨,喂了半碗馄饨后感到比较舒服,说:”真好吃,今天吃饱了“。中午我二弟又喂了妈妈半碗馄饨。[想不到,这竟然是我妈妈离开我们子女,离开她牵手走过64年的老伴的最后两顿饭!惭愧啊惭愧,我怎么没有想到中午应该变换点更好的食品给妈妈吃呢?痛苦加后悔!]
后来听我二弟说妈妈上午精神很好,还跟他说:”这次我的命算是拣回来了,再过三天就可以做心脏动脉支架了,等我这次出院后,要好好休息,少做家务,多买现成的东西,多让钟点工来家做家务。现在我和你爸的钱足够花不完,身体要紧。“ 那天病房定餐员来定餐时,妈妈还特地在
26日下午2点多,我爸爸乘我在家睡着了,又偷偷地一个人乘车来到了医院看妈妈(前几天他就曾一个人偷偷来医院和妈妈聊了好一阵子。大家非常担心马路上车多,怕他一个人路上出问题,告诉他以后不要一个人出门了),看来是心里放心不下老伴的病情,要亲眼看看怎样了?能不能快点装支架?快点出院?[奇怪!是不是父亲心里有感应?死神正悄悄地接近我妈妈?]
26日晚上6点半我到医院接弟弟班,专门买了一小盒方便面带来,因为前两天妈看邻床的病友家属在吃方便面,闻着很香,说想吃方便面,我说方便面没有营养,不好吃,买了一盒瘦肉荠菜粥给她吃了。不过今天我还是买了一小盒海鲜方便面带到了医院,让她解解谗,可是妈妈说她不想吃了,吃不下,我说那等等再吃吧。妈告诉我,今天下午三点左右邻床82岁老太太走了,她的心里很难过,还告诉我:“你爸爸下午还来‘添乱’,邻床老太太下午过世了,病房里哭闹声乱作一团。还算你爸爸耳背,没听出什么来,我让他马上快回去了。“ [这就是我的老母亲和老父亲的最后一次谈话。]
26日晚上7点多妈妈说是要大便,又出现便秘干结现象,肚疼得特别难受,我已经学会了轻轻地帮她挖出一点干结的大便。过了会,她又剧烈地疼痛起来,再挖又挖不着,位置很深,不敢再挖。妈妈不由自主地”唉吆唉吆“地哼了起来,不到特别难受的时候,妈妈是不会出声的。我紧张起来,一直安慰她不要急,慢慢来,此时晚上值班护士来了,紧张又大声地对我妈说:”不能屏气、不能屏大便!“ 妈妈她点点头,努力忍着。几次疼痛后,大便排了出来,接着又疼痛几次,又排出了一些,似乎舒服了点,看着我妈痛苦和疲惫的样子,我非常心疼,但我极力地鼓励和安慰我妈:”妈妈,好了好了,没问题了,拉出来就好了“,接着还开个玩笑说:“看,刚才你疼的,恐怕比生我们姐弟五个加起来还要疼。好好休息吧,现在起搏器去掉了,我们可以‘翻身解放’啦!”于是我轻轻地帮妈妈向右面侧了侧身,掖好了被子,好让妈妈美美地睡上一晚上。我盘算着明后三天要好好地做点好吃的,再自费打上几针白蛋白(省得用公费医疗还要去求医院批准),加强点营养,一切只等
没有想到的是,万恶的病魔悄悄地来了! !!
26日晚上8点妈妈开始喘气,我马上报告值班医生,医生开了药先推上,同时挂了一瓶吊针,说是上了药了(后知道是利尿、扩血管平喘的药),医生说等一等,观察一下再看。我对妈说:“妈,不要急,已经上了药了,再等等看”,妈妈点点头,还不时抬手看看手腕上的手表时间。过了会,医生来看,还是大口喘气,病情没有改善,又等到夜里10点多了,病情还是没有什么好转,期间我叫了医生好几次。值班医生来看也没有什么办法,只是说再看看、观察观察,打的药还没有那么快起效果。
26日晚上11点,从8点到11点,三个小时过去了,妈情况越来越不好,头歪到一边喘粗气,特别痛苦,呼吸声音很大、很粗,从监视仪器上看到的血液含氧急剧下降至80%,我跑出去让护士把值班医生叫了过来,值班的年轻医生顿时紧张了起来,把我拉到病房外问:”你是她什么人?“我说是女儿呀,医生说:”你不懂吗,病人是心肌梗塞的并发症肺部感染“,我当时真不懂其中的严重性,但是从医生的紧张态度预感到问题严重了,大弟和三弟住得远,立刻打电话让我的小弟和二弟赶快赶到了医院,同时看见值班医生打了一阵电话后,11点30分,很快来了四、五个带口罩帽子、穿统一衣服的”全副武装“的急救中心的医护人员,同时推来了很多仪器。马上要我们家属签字,说是要插气管,我问什么是插气管?医生说就是把她自己的呼吸打掉,用呼吸机帮助她呼吸,因为病人呼吸已经衰竭。我立刻转身问我妈,此时她已经带上小呼吸面罩,还在急促地大口吐粗气,脸色刷白,但是神志很清楚,眼睛看着医生和我,我问:”妈,医生要给你插氧气管,不是切气管,行不行?“ 我妈朝我点点头表示同意。于是我小弟代表家属签了字。万万没有想到,这就是妈妈和我的最后一次交流。[天那,后来知道病人只要插上呼吸机,就目前医学界的医术水平,就等于给绝大多数病人判了死刑啊!]
时针指到了
看着妈妈痛苦的样子,我问一个值班的年轻医生,这呼吸机要插多少天啊?医生回答:“这呼吸机最多插7-8天”,我当时以为呼吸机也像临时起搏器一样过一段可以拿掉,就问医生:“过8天如果可以自己呼吸了,还可以拿掉吗?”医生看了看我,好像不知道怎么回答我这个一点医学知识都没有的人,站在一旁的护工拉拉了我,小声对我说:“只要插上呼吸机,只有极少数极少数人可以再拿掉的,一般都是拿不下来的,何况你妈妈那么大年龄了---”,我的腿一下子软了,我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但我还是相信我妈身体体质好,盼望着妈妈是属于极少数极少数可以拿掉起搏器的人,盼望着奇迹发生,一定能挺过去!
27日早上天亮了,上午弟弟、弟妹们都来了,三弟妹俯在妈妈耳边问问:“妈妈你现在感觉难受吗?” 她虽然睁不开眼,但还能听到声音,摇摇头,表示现在不难受。上午体温快速地升上去,说明肺部感染逐渐加重,护士拿来一块冰块夹在妈妈的腋下,我问妈:“腋下夹着冰块冷吗?” 她摇摇头,表示不冷。”烧太高了,夹着冰块舒服点妈?“ 我又问,妈妈点点头,眼睛就是睁不开。[从插上呼吸机至去世就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
下午小弟陪护,晚上我和三弟陪护。妈妈安静地睡着,手背和胳膊上插了三个针管,一夜不停地吊针,手背肿成了面包状,用冷毛巾给她敷着。呼吸机每分钟20 次,在均匀地工作着,血压在药物控制下,显示正常,心跳脉搏数据也显示正常。我怕妈妈腰部疼痛,仍然隔一段时间给她按摩一下,隔两个小时和护工一起帮妈妈翻翻身子,防止发生褥疮。天亮了,又一个黑夜过去了。
上午,侄女和儿子白天又来值班陪伴奶奶(外婆)了,让我和三弟回去休息。等我下午再来接班时,只见我妈妈头上戴了个冰帽(形状就像一个棉帽,帽子里装的是冰块),脸色通红,因为下午发烧到40度,不得已戴上冰帽进行降温。
下午二弟一直陪伴妈妈到晚上10点多,从今晚上开始,我小弟在医院守夜陪伴妈妈,让我回去陪伴爸爸。
今天是周一,医生来查房。果然,上午先是值班医生来查房说:“你妈的病已经不可逆转了,家属要做好思想准备。“ 不一会张主任也亲自来查房,对我妈妈突然病情转坏感到非常突然和惋惜,说:“上周五不是好好的吗,已经安排好下明天给她第一个做支架,怎么就上了呼吸机了呢?看看你妈妈多没有福。” 我流着泪请求张医生:“一定要救我妈,救我妈等于救了两条命,我爸爸93岁了,全靠我母亲照顾。” 针对妈妈持续高烧,张主任又嘱咐主治罗医生增加了一种抗生素,又仔细交代先用什么药,后用什么药,交代好后回头对我说:“试一试看吧,让我们大家共同努力吧,希望有奇迹发生,就看你妈妈有没有这个命了。”
今明两天,三弟请了假,白天在医院陪伴。今天上午大弟也来陪护妈妈,看到妈妈病情恶化非常痛苦。
一天下来一切表观指标还算正常,就是痰很多,我要求护士来吸痰,吸出了很多浓痰。
上午,弟弟的领导们来看望了,弟妹的娘家人来看望了,妈妈单位的同事也来看望了,并送来了慰问金和慰问品。
中午我姨妈家的表弟、表妹从单位赶来医院看望,当表弟、表妹对着我妈说:”阿姨,毛头和阿囡来看你了!“我妈妈这时肯定是听见了,立刻剧烈地咳嗽了起来,眼角流出了泪水,血压、脉搏指标乱跳了。表弟、表妹流泪安慰了几句,我紧紧握着我妈妈的手,咳嗽逐渐平静了下来。
下午15:00到16:40,氧饱和度、呼吸差,各科医生来诊断,麻醉科检查呼吸机插管正常,用药后又正常了。
到了傍晚时分,高烧退去了。白细胞从1万降至7000,医生说好多了,基本接近正常了。
退烧以后,妈妈多次把没有插针管的右手举起来,用食指指向嘴巴,似乎在说:“拔了呼吸机吧,太难受了!” 又似乎想对我们说点什么?只要当她举起手,我和弟弟们就用我们的手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安抚一下,血压脉搏数据就会正常一点。
晚上小弟整夜在妈妈床边陪护妈妈,用手拉着妈妈的手,只要妈妈一有动静,一咳嗽,他就摸着妈妈的手安抚一下,就可以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