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念岳父
汤奔阳
岳父住院了，太太从洛杉矶回到深圳，在病床前陪伴了她爸爸一个多月。每天太太都与我通短信，通报她爸爸的情况。有时候也说说父女之间的谈话内容。
昨天早上醒来，拿起手机，看到短信上的三个字：他走了。我躺在床上，足足有半个小时，琢磨着这三个字。
也不能说我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岳父曾有几次病危。但只要一息尚存，就有康复的可能。他走了，就意味着跨过了阴阳的界限，即便是神仙下凡也无回天之力了。
岳父叫李伟彦。他是干过一番事业的人，曾经是深圳特区第一任宣传部长。当时深圳特区可以说是中国改革开放的试验田，做的都是第一次吃螃蟹的事。深圳特区的创办，很多地方都留下岳父的足迹。网上传得最多的是他参与创办《深圳特区报》的故事（看这里， 这里）。
他是一个清廉的官。两年前，他因为腿脚不好，住在没有电梯的四楼不方便，想找一处有电梯的地方，无奈把所有的积蓄拿出来，加上女儿的资助，都筹不足购楼的款，只好租房子住。我在网上看到，《深圳特区报》光是品牌，就值40亿元，而岳父作为《深圳特区报》的第一任社长，还只能租房子住。
在我认识的人中，有两个人我认为是最超脱的。一个是在我父亲帮忙下投奔共产党的英国水兵杨大卫。另一个是岳父。他们都是对钱没有什么概念的人。跟他们谈话，从来都是什么主义，什么思想，什么人物，什么社会问题，什么历史故事。从来不会是什么多少钱一斤，什么东西涨价减价。有时候我们回国探亲留下一笔钱，岳母告诉岳父，他也并不理解那笔数目意味着什么。当然有岳母操劳钱财，岳父才可以如此不食人间烟火。
岳父是一个官，但更多的是一个文人。他退休以后，尽管身体不好，还是出了几本书。我在美国家里的书架上，就有他的两本回忆录《脚印集》《我的视线对着一条小河》和他的一本诗集《圳水吟》。虽然这些不是什么惊世之作，但还是记下了深圳特区早年的很多历史。我看他的诗集里那些工整上口的诗句，虽然不完全懂，但还是感到疑惑：一个跟烦闷的八股公文打了几十年交道的宣传部官员，居然也写出这么多偶露浪漫的古体诗。
岳父是一个有信仰的人。岳父是一个有追求的人。他追求的不是金钱，不是物质。他追求精神，他追求社会的进步。在这个越来越变得金钱至上的年代，我敬重他，思念他，并以他来教育自己，以及教育自己的子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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