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再无刘宾雁

作者：wanru好像

　　　　流亡作为一种文学形态，自荷马、奥得赛、但丁以来一直是世界文学的古老主题，德国流放了海涅，英国流放了拜伦，法国则把最伟大的诗人雨果流放出境。
　　　　但是在中国文学语境中，流亡作为一种文学主题却从未出现，只有流亡作家的存在。
　　　　在中华大帝之内，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君王的铁鞭、专制者的秘密警察、思想特务、暗探、告密者、卖友求荣者，不绝如缕，无孔不如，蝼蚁一般。任何异端思想在萌芽状态已经被消灭，还谈不上将异端者驱除。况且中国人的天下观使得国人尚不知另外一个世界的存在，何来流亡之有？
　　　　清末，康梁变法，血溅菜市口，孙文起义，血洒黄花岗。从这时中国始有政治流亡者。但中国的流亡文学又起于何时，中华帝国之内何时出现了真正的流亡文学家？
　　　　中国的流亡作家起源于刘宾雁。
　　　　一九八七年一月，中国的执政党在所有官方媒体上宣布同三位知识分子决裂，其中有一位当年六十二岁，是个无权无势的记者，叫刘宾雁，曾经还是个右派。当时国内春寒料峭，迫于无奈，一年之后，刘宾雁赴美讲学了。历史就是这样的无情和无奈，刘宾雁一去十七年，再也没有踏上这个帝国的半寸土地，直到二零零五年十二月，刘宾雁老先生，因患癌症，在美国新泽西州一家医院离开了人世。一个人的离去，代表一个时代的终结，世上已无刘宾雁。
　　　　 一
　　　　爱因斯坦说：“一切人类的价值的基础就是道德，我们的摩西之所以伟大，唯一的原因就是他在原始时代就认识到了这一点”。
　　　　爱因斯坦在这句话中道出了一个真实的道理，也是一个很普通的道理，刘宾雁为了不违背这条普通的道理，竟然被自己的祖国流放出境，使得刘宾雁成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被遮蔽的关键字。喜欢文学的我直到上了大学才真正知道刘宾雁的价值和意义，在这以前，在我的阅读视野中，刘宾雁这三个字，只是在官方出版的刊物中批判的对象。
　　　　刘宾雁企图道出了一个常识，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道理：一切的权力、政治、统治者、主义、政党、口号，国家都不能与人类的良知为敌，不能以损害人类的道德基础作为自己实现自己目的的工具。所以，刘宾雁抓住那些历史上的那些罪恶，那些与人类良知和道德为敌的东西，把那些不能见于阳光之下的罪行公之于众，为那些被欺凌的弱者，被侮辱的无权势者伸张正义，控诉极左路线带来的种种罪行。从《第二种忠诚》、《一个人和他的影子》、到《艰难的起飞》、《关东奇人传》、《没有上银幕的故事》，从一九七九到一九八七短短几年时间，这个已经过了天命快到耳顺之年的东北人，在他的身体里爆发出了巨大的能量，整整几百万字的报告文学如潮水一样涌出，冲刷着这个民族那些肮脏的人和事，在禁锢下发出了声声悲壮的呐喊（谢泳语）。这种创作的冲动和勇气，不仅来源与一个老右派的道德感，更源于人类内心的那些爱和渴求为那些无名无姓的受害者伸张正义的悲悯情怀。
　　　　也正是这一点，使得当局容不下这刘宾雁这样的一粒沙子，在经过一个长时间的拉锯战以后，终于导致了执政党与刘宾雁的决裂。
　　　　二
　　　　研究刘宾雁的专家王康说刘宾雁是一个重大的历史现象，是中国现代史上的一个值得好好研究的人物。但是，就是这样一个注定要在中国历史上留下浓重一笔的人，却成了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一个被遮蔽的关键字。我们的历史就是这样的吊诡。
　　　　刘宾雁以报告文学这样一种中国独有的文学体裁，在体制内艰难的向前单兵崛进，曾单兵前进到了中国国内话语的最高程度，其不管是思想性还是文学性，抑或现时关怀，都是在中国现代史，特别是在苍白的现代文学史上是一个奇迹，应该说刘宾雁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应有浓墨重彩的作家，是中国现代史上大战风车的堂吉柯德。
　　　　但是，历史好象在同我们开着玩笑，刘宾雁竟成了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一个失踪者，不过他与朱学勤笔下的那些思想史上的失踪者不一样，那些人是写主动的失踪于历史的烟波浩淼中，而刘宾雁则是被动失踪与当下的中国文学史。
　　　　我曾翻阅了国内的主要《中国现代文学史》教材，刘宾雁是一个尴尬的人物，要么语焉不详，要么闪烁其辞，或者干脆不与记载。有一次同一个研究生聊天，他居然睁大眼睛问我，刘宾雁是男的还是女的。现实就是这样让人哭笑不得。
　　　　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开始，在大学中文系的教材中，刘宾雁这三个字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而到现在几乎绝迹。如果要提及也大都提到他在五十年代的一些作品，比如《在桥梁工地上》，而对于《第二种忠诚》则采取冷处理。在中文系学生的眼中，刘宾雁是一个天外来客，在文学史上，刘宾雁变成一个若隐若现的符号，横亘在历史与现实之间。
　　　　三
　　　　流亡，是一种特殊的生存状态，这种与帝国体制息息相关的作家生存状态，在刘宾雁身上得到明显的显现。不宽容是产生流亡作家的温床。但是，流亡并不可怕，流亡者代表了道德与良知，因为不愿屈服与帝国的压力，不愿违背内心的道德法则，最后被迫流亡。这种流亡是身体的流亡，不是心灵上的失去家园。就好比高行健虽然去国多年，但是他的写作却是中国的，尽管人在法兰西，但精神依然扎根与中国的土壤。流亡者永远不会死去。
　　　　相反，在后极权时代的当下中国，更多的作家呆在国内，但是他们却是真正的流亡者，因为他们失去信仰和方向，制造谎言，粉饰太平，这些作家们早以背离灵魂的真实，没有了自己的家园和故土，虽然身体在中国，但是在精神家园里，他们早以离去，流亡他乡。这才是真正的最可怕的流亡。
　　　　也许，这些精神流亡作家们，在当下的文学史上会变成一个热门的关键字。但是，在过上一百年，或许，只要三十年，那些被遮蔽的词会重新显现，再次回归文学史。而那些曾经的文学明星们则会慢慢消逝在这片文学的星空上。刘宾雁，这颗真正的星宿，这块被灰尘遮蔽了的黄金，一定会再次回到文学的现场，来到历史的当下，不在被遮蔽，重新被激活。
　　　　刘宾雁，魂兮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