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      见

                     九年未闻儿女声，今朝相见重返魂。

                小儿小女悲声啼，声声爸爸碎我心。

                        （这是1980年3月18日，爸爸和我们相会后写于狱中）

      夜深了。。。。，爸爸，女儿又在想您。回想“9.13”

事件，我们父女再次相会的曲折和情景，沥沥在目，不禁心

痛如绞，泪流满面。

      自1971年9月15日，爸爸离家后，九年来音信全无，不

知人在何方，不知是死是活？那几年中，我和小新像个无头

苍蝇到处乱撞，无数次奔跑在北京各个“上访”机构，想打

听哪怕是一点点有关爸爸的消息。可是不管到哪，接待人员

都无奈的告诉我们：不知道。直到后来，不知从哪听说这些

人全被关在小汤山的“秦城一号”，我们决定自己去找爸

爸。

       第一次去“秦城”，大约在78年秋天，我和小寒下了长

途汽车，顺着一条大道走到头，就看见了“秦城监狱”，高

墙深院，院子后面紧靠着一座山，大门口有两个持枪站岗的

士兵。固然我们是进不去的，于是我们绕道上山，从山上往

下看，只见院子很大，在靠后围墙的边上，有一排没有房顶

的小院，猜想那一定是每间牢房“放风”的小院子，既然如

此，我们就在这等爸爸出来，看他一眼。为了看的远，我爬

到柿子树上，不错眼珠地盯着。可是一直等到太阳快下山了

也没有一点动静，连个人影也不见，只好跳下树，活动活动

麻木的手脚，沮丧的回家了。

       1979年底，我们听说有的子女已经去“秦城”探过两次

监了，小新和小满又去了一次“秦城”，得知狱方已通知有

关部门，可以让家属探望，我们一听，非常气愤，空军明明

接到了通知，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我们当即写信要求享受我

们探望亲人的权力。

        1980年3月17日，空军突然通知我们，第二天，即3月

18日下午2:30可以去“秦城”探望，但是，1. 不许妈妈去；

2. 不许带物品；3. 只能带少量食品，当时吃完，不能带进牢

房。

       得知第二天就能见到爸爸，我们都非常激动，等了九年

终于争取到了这一天。爸爸爱喝茶，我们买了半两碧螺春，

想让爸爸嚐嚐久违的茶香，买了奶油蛋糕，买了水果，糖等

等。其实，在我的记忆中，爸爸从来不吃这些小零食，可想

想九年来，爸爸除了牢饭，什么也吃不到，所以尽可能的多

买一些。妈妈上街买了一斤毛线，说爸爸有严重的十二指肠

溃疡，一冷就犯病，织件毛背心暖胃。时间紧，我们采取歇

人不歇工，分片组合的方法，一夜的功夫，就给爸爸织起件

毛背心。不会织毛衣的，就守在炉子边，用小火慢慢的给爸

爸熬着鸡汤。

      第二天，我们怀着兴奋和期待的心情，带着给爸爸准备

好的东西，用小棉被把装着鸡汤的砂锅裹的严严实实的，早

早就出发了。结果中午就到了“秦城”，比规定的时间早了

两个多小时，只好耐心的等。大家都静静得坐在接待室里，

我知道，此时此刻，我们的心情是一样的，大家都在想：九

年未见的爸爸会是什么样子。。。。。

      两点半时，一个军人带着爸爸进来了，我们在对视的瞬

间全愣住了，这难道就是记忆中的父亲吗？只见眼前是一个

头发花白，体态臃肿，步履瞞跚，身穿一套满是补丁的破旧

军棉衣裤，脖子上围着块旧手绢的老人。之前，我们约定，

为了让爸爸放心，也不让那些人看笑话，见面时不要哭。可

是此时此刻，眼泪夺眶而出，忍也忍不住，片刻之后，声声

“爸爸爸爸”叫不停，泣不止。爸爸眼含热泪，看看这个，

望望那个，他已分不清我们姐妹谁是谁了，九年前，我们家

最大的孩子22岁，最小的才8岁，现在最小的都18岁了，而

且还有3个孩子结了婚，有了3位女婿。十年光阴，也许在厉

史上不算长，可人活一世，又有几个十年？特别是对一个与

世隔绝十年的人来讲，要一下子跨越十年的记忆，是要有个

时间过程的。我们围在爸爸周围，七嘴八舌，争先恐后地把

爸爸最关心的事，一一讲给他：奶奶的身体，生活情况；妈

妈的问题处理和现状；我们每个孩子的工作，学习，生活，

家庭。一边说一边拿出带的食品，递到爸爸手中，喂进爸爸

嘴里，尽量让爸爸多吃点，再多吃点。爸爸没有说更多的

话，只是不断的点头，用苍老嘶哑的声音说：“好，好。”

我想，也许我们告诉爸爸的，和爸爸所知道的我们的情况有

一定的差距吧，他还没有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后来

证明，果然如此，当爸爸在监狱里要求组织上告诉他家人的

情况时，被告知：一家人还住在北京原来的家里，过的很

好。其实，我们全家早就散落八方，穷困潦到。

     我问爸爸为什么脖子上围块手绢，是不是脖子怕冷？后

悔没带条围巾来，爸爸却说，是因为衣服都要自已洗，爸爸

爱出油，衣领油污很难洗，罩衣厚，更是洗不动，就发明了

这么个好办法——围手绢，两天洗一次，就轻松多了。我解

开手绢，轻轻一展开就撕破了，原来九年这个手绢已经被爸

爸洗化了，这时，我的心真的很疼，很疼。我不明白，谁人

没有父母，谁又没有老的时候，那些人怎么忍心这么对待一

个老人，何况还是一个曾经打江山，打鬼子的老红军。一眨

眼的功夫，探视的时间到了，门口监视我们的军人要把爸爸

带回牢房，这时我真恨不得替爸爸坐这个牢。分别时，我们

又哭了，但是，爸爸没掉一滴眼泪，他用坚定的目光，看着

我们说：“孩子们，不要哭，振作起来，好好工作，努力学

习，孝敬老人，家庭和睦。”说完，迈着迟缓的脚步，头也

不回，慢慢的走出了房间。看着爸爸的背影，我们的心碎了

。。。。。。

                                               小明写于2012年3月11日0点1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