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书局出版社

　　不是一般的夫妻

　　爸爸是个大方人，不要说一本书，就是珍稀的名人字画也与老友雅俗共赏。碰到高兴时，他还会把画儿借出去，时间长了，以后也就不好再追问了。

　　可也有例外。1975年秋天，父亲第五次参加联合国大会。中国代表团的一位同事在会议大厅开会时偶然看到父亲在借给一位老朋友的中文书籍上随笔写下的几句话，印象非常深刻。这几个字是爸爸用钢笔写在书的扉页上的：“××：这本书你看完以后一定要还给我。这是龚澎生前最喜欢的一本书，我一直都带在身边。不是我舍不得，我是舍得其书舍不得其人。”

　　这个真实的故事是我写本书时得知的。尽管书的主人与藏书的人都已先后离世，但扉页上那几行简短的文字，却深深留在老同事们的记忆里。

　　爸爸常对周围的老同事说，我和龚澎可不是一般的夫妻！一位老前辈提起当年的往事还颇有些不服气：你那个爸爸呀，好像天下只有他和你妈妈好，别人都比不过他们俩！

　　作为女儿，很多年我都认为爸妈从小就是一家人。直到有一天我从同学处知道，每个人的父母都是来自两个不同的家庭，所以他们会经常吵架。对此我将信将疑。我的家是那么温馨，爸妈在一起从来没有红过脸，怎么看也是一家人呀！

　　一个星期天的上午，爸爸起得很早，我就跑去刨根问底。“爸!我们同学说，每个人的爹妈原来都不是一家儿的，她说得对吗？”爸爸思索了片刻，点点头说，这话是对的！我诧异地睁大了眼睛，“真的吗？你和妈妈两人从小不在一个家里生活吗？你们是不是邻居？”“你想想看，我的老家在江苏盐城，你妈妈从小在广东长大，这两个地方有上千里远呢！怎么是邻居呢？”我更好奇了：“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有人说，你和妈妈是在重庆认识的，这是真的吗？”爸爸点点头：“是在重庆。那一年，我刚刚从香港经过桂林过来……”他凝视着远方，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脸上似乎还带着与妈妈初次相见时的深情和羞涩。

　　虽然我是个孩子，虽然那是父亲和母亲的秘密，可我感觉到，那是一种永恒的情谊。那天晚上，我回屋躺下，悄悄地竖起耳朵，想听听爸妈在书房里的谈话。我想,既然他们原来不是一家子,那么，他们一定会背着我争吵。可是，书房里传来的声音始终像两个窃窃私语的小鸟，不时夹杂着惬意的欢笑。我光着脚轻轻走出房门，伸着脑袋想听听他们遇到了哪些有趣的事情。爸妈的音调很低，除了一阵阵嘻嘻的笑语外，还是什么也听不清。连续几天我都这样观察着爸妈，原来他们两人单独在一起，是如此这般的情投意合。

　　在儿时的记忆中，爸妈总是在忙碌，难得有机会休息。暑假到了，当我们一起乘坐奔驰的列车遥望着远去的原野时，这是全家最轻松的一刻，我扳起手指说，咱们家谁的表现最好呢？爸爸说：“当然是我第一啦！”妈妈紧接着说：“是我第一。”我想了想，爸爸妈妈都是第一！他们像孩子一般满意地笑了：我们轮流，这次是爸爸在前面，下次是妈妈排第一。

　　一个星期天的上午，爸爸妈妈在家里听唱片，妈妈想听法文，爸爸想听京剧，妈妈说，法语像音乐一样流畅，而爸爸说马连良的京剧才最有韵味。正当他们争论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我在家里的卫生间里发现了一只老鼠，便惊叫起来。老鼠是我最怕的，可他们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唱片上，谁也没有听见我的声音，我不觉有些慌乱，大声叫喊着，我的爸爸呀！你快点过来呀！我的爸爸呀！你为什么不管我了呀？

　　突然，爸妈的争论戛然而止，随着匆匆的脚步声，爸爸出现在我的面前，他的脸上带着歉意，孩子呀，爸爸就来了！老爸关切地问，都儿，你这里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指着墙角说，你快看！当爸爸看到是一只死老鼠的时候，他恢复了往日的笑容，只见爸爸用他的大手一下子抓起小老鼠的尾巴，把它放到马桶里冲掉了。爸爸说，这不就解决问题了嘛！一会儿，爸爸妈妈的屋子里飘来了我最熟悉的那首肖邦的《华丽大圆舞曲》美妙旋律，家里又恢复了往日的轻松。